室内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玲珑走进御榻，只觉得在那药味中又夹杂了几缕令人窒息的衰老败坏的气味，一时心头说不出的压抑，身上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冷，抬眼看了一旁的皇后和出尘，两人均是目光淡淡看着她，既不热情也不见憎恶。

“臣媳参见父皇。”玲珑上前施礼。

“咳咳……”皇上吃力地咳了好一阵，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东西，含混地问道，“平身吧，城上情况怎么样？”

曾经那个在大殿上无比威风的九五之尊，此刻像一段朽木般僵卧于病榻，身边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外面是十几万人的叛军，玲珑忽然有些可怜他了，在她眼中，此刻的皇上不过是一个病弱不堪的老人。忍住漫涌上喉头的酸楚，玲珑用安定人心的声音说道，“父皇放心，城上一切井然，目前粮草也充裕，齐王的大军应该很快会回师，京城之围不日便可解。”

“如此甚好。”皇上又重重咳嗽了几声，语气中带了一丝宽慰，却又不乏萧索，“想不到大殷的江山有此劫难，朕愧对列祖列宗啊!”

“皇上宅心仁厚，都是那奸人作祟，皇上不要太过自责，好好将养身子才最要紧。”皇后在一旁体贴地说道。

“朕的身子自己清楚，操劳了半辈子，到头来……竟是这一副光景……朕心里难过。”皇上幽幽地说，目光有些涣散，这时宫女端了药盏过来，低声细语地提醒皇上进药。

出尘忙上前接过，轻手轻脚移到榻前，“皇上龙体要紧，先吃药吧。太医说吃了药再歇上一歇，才有效果。齐王妃若是无事，就请回。”

明显是往外赶人了……如今皇后和出尘寸步不离地把持着，皇上什么话都不能对她说，可如何是好？

玲珑心下正在盘算，只听皇上又费力地说道，“燕玲珑，你是个好孩子！这一回，真是多亏了你！不过年轻轻的，也别居功自傲，往后日子还长，要一辈子站得住脚才行。”

一辈子站得住脚？

这分明在暗示她日后还须得担当重任，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亲王妃，何须这般交代……而所谓的重任，不外乎就是母仪天下。

皇后和出尘的脸上同时抽了一抽，玲珑心下一紧，口上却丝毫不敢有异，只跪倒叩首平静地说道，“臣媳谨遵父皇教诲！”

“起来吧，外面的事就辛苦你了。”皇上说着，越来越有气无力，灰败的面色令人惨不忍睹，皇后此刻面上虽然平静，眼光却已然肃杀，勉强维持一贯的温和口吻说道，“皇上乏了，快点吃药歇下吧。”

只是语气中却隐约透着强硬和决绝。

玲珑心情无比沉重，正欲再说些什么，只见皇上已是奄奄一息，却撑着一口气，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燕玲珑，你自个儿……小心些……凡事多用点脑子，别仗着有本事强出头……一棵树藏在林子里头才最保得住，记住，给朕千万记住！”

最后几句的时候，他几乎是拼尽全力了在说，玲珑禁不住眼中涌起一层水雾，将将便要落泪。

“好了好了！齐王妃先回去吧。”皇后上前轻柔地扶起皇上，出尘则紧跟了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子汤药。

“切记，切记……”皇上还在不住地冲着玲珑喊着，沙哑的声音透着一种诀别般的悲怆。

玲珑郑重地再次叩首，方起身告辞，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压抑。这江山只有交到殷勋的手中，才是最好的选择，皇上清楚，意澜清楚，可眼下这个执行者却只能是自己，而自己，真的有那个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