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笑容，终于慢慢敛去了。

原来她的愤怒，是哪怕捅了三刀也远远无法弥补。不过令宵完全没有了气性，他欺骗她，做了许多让她不喜的事情，这些已经无法辩驳。

他只得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低下头不去看她。沉默了好半晌，竟然是阿雾先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情绪复杂。

“我曾经相信过你。”她轻声说，“我也知道，有时候立场相悖，你的处境，确实要比我更艰难。”

昏沉了这么几天，其实她也彻底想明白了，素尘将自己的过往告知她的用意。

可是，她就是恨啊。

事情朝着她自己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连带着她的心，也在备受煎熬。似乎不杀了他的话，她都对不起被他屠戮过的那些同胞。

令宵默了良久，才缓缓抬眼。

少年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瞳，那般清澈，面上也并无戾气，他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师父……”

他是真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少女的反应要比他预料到的更加糟糕。

可是她只是紧紧攥着被子的缎面，轻声道:“我原谅你了，令宵。”

少年豁然站起身，神色有几分激动。

他慢慢朝她挪动了几步，而阿雾也没有要躲闪或愤怒的迹象。少女眼角还沾着一点泪痕，抬起眼看他时，里面亦蒙罩着一层水光。

“先前那话我收回，从今往后，你还是我的徒弟。不过你也不欠我什么了，只是应当好好的，安心修炼拔除魔道，再过一阵子，我带你去姻缘仙社，好再把神契给解了。”

冷意渐渐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死死抿着嘴唇，好半晌，不敢给一个肯定的应答。一双黑眸里更是云雾翻涌，显得愈发沉厚。

低沉下去的气压让两个人都很不好受。

令宵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来:“若是我不同意呢？”

阿雾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轻轻哂笑了一下:“你若不同意，我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你是那高高在上的魔神，我哪敢有什么违抗呢？”

她现在说话确实有在刻意带着刺。

令宵疼得胸口一阵阵窒息。

他什么也没说，沉着脸色，打帘走了出去。他的恶意，专横，在此刻终于撕破了原本的伪装……或者说，他眼下作这绵羊的样子到底给谁看呢？她早已在心底里给她订下了罪行，一切多说无益。

那就如她所说，干脆将她困在自己的手心里，叫她无法违抗就好。

而阿雾似乎也已经默认了这种方式。

令宵以侍奉她为由，几日来与她同吃同住，阿雾也没半点反对的话。

犽犽和孪生姐妹百思不得其解，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总归不合适，他们有明里暗里提醒过令宵，也有将此事告诉素尘，而素尘沉吟许久，只轻轻叹息了一声:“随他们去吧，你们不要多管。”

姻缘契是结在他们的身上，注定是彼此纠缠的，旁人再去插手，只会惹得更加乱，又何必如此呢？

不过，令宵倒是没有唐突阿雾。

顶多也就是阿雾活动身体时，他在旁边扶一把，动作体贴温柔。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块的样子，竟然也显得很般配。

这些天，令宵都在尽可能地和阿雾去交流，包括此前的噬梦蛾的事情，他心里芥蒂，也就同她说了，而这些前几日阿雾在素尘那里就已经听到过，细节方面是不差的，她此前的那些个怀疑，也就慢慢消泯得无影无踪。

“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我一桩都不会做的。”少年总反反复复强调着这一点，“只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便不作恶。阿雾，我对父神发誓，此言绝不违背。”

阿雾不想去信他的话。

可她还是点点头:“好。”

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就此和缓了不少。渐渐的，互相之间也能偶尔打趣了，孪生姐妹以及犽犽看到阿雾的恢复，心里都忍不住替她高兴。

自然，在这素尘仙社里的生活，也不总是清闲。这乱世荒年的，灾异更是频频发生，不时就会有什么妖魔鬼怪蹦出来为祸一方。

尤其是，自从上一次万魔窟被破，里面关押着的许多妖魔也都趁机跑了出来，其中一部分就流落在素尘目前管辖的地界范围内。

素尘还是像往常一样，痴迷修仙炼法，除魔的事情，便就交给了他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徒弟乃至徒侄……素尘大仙在此地的庙宇纷纷建立起来之后，香火还算旺盛，而且他是武神一类，按照职能，甚至是可以庇佑家宅的。

而这世道，乱得几乎要叫阿雾一行人快忙死了。

阿雾差不多一将病养好，就很快去帮忙，令宵自然是有好好看着她，每次出任务，都不会让阿雾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游荡在人间的灵修比之原来，要多上好几倍。当中有相当一部分的人，甚至被几方势力所雇佣，据说北戎的可汗就专门收了一群妖道，每次打仗之时，凡有死伤，都会被妖道门炼成活死人，而据说这活死人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会被摄魂幡所驱使，刀兵刺砍都是行不通的，只有火烧，但直到尸身燃尽之前，那些活死人仍会速度敏捷地作战。

北戎可汗似乎知道这位素尘大仙还算灵验，他的地盘上，妖邪之物是横行不起来的，所以他另辟蹊径，指挥这这么一群亡灵大军，浩浩荡荡准备取大晋的一处商业重镇——扬州。

只不过还未抵达边界，就被一对少年少女拦住了。

这几个月，阿雾虽然完成了几次任务，但出力的基本都是令宵。就像眼下，那些活死人可以潜土而来，黑暗的郊外森林里又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闻得见风里偶尔传来的腐臭气息。

阿雾其实颇害怕那种东西，活不活死不死的，没有灵魂的怪物。

活死人中间车辕上站着的，正是六个相传能够驱使他们的老道。那顶噬魂幡漂浮在半空中，飞速旋转，几乎能够遮蔽这一晚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