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了之后，梵越很快就策马到了景瑟跟前，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后，问她：“大嫂，方才那马没惊到你罢？”

景瑟摇摇头，见梵越准备上前去同骑飞马的那人理论，她赶紧拉住他，“算了，人家许是有什么急事，也并非故意的，没必要把事情闹大，更何况我还赶时间，一会儿晚了，我就没法去你们府上了。”

梵越闻言，只得按捺住心思。

骑马的那人战战兢兢过来几番道歉之后才拉着马儿走了，他似乎被吓得不轻，再也不敢骑上去，走得极缓，好久才消失在街角。

梵越收回视线，看向景瑟，“对了大嫂，方才救你的那个少年是谁？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景瑟笑笑，“但总归是人家救了我一命，改日若是见了，得好好谢谢他。”

梵越皱眉，“我方才分明听到他说要你以身相许，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这样谢他？”

景瑟挑眉，“那少年生得眉目俊朗，风流倜傥，又身怀高深武功，最关键的是他能在这种紧要关头出手相救，想来品性不错，若是对他以身相许，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梵越黑了脸，“大嫂，你这些话，若是让我们家老大听到了，他指定得被醋淹死。”

景瑟斜睨他一眼，“别瞎说！”

“我又没说错！”梵越嘟囔，“你也太没良心了，这么久了，竟然看不出老大的心思吗？”

景瑟顿时一噎，脸色憋得通红。

梵沉对她，真有那方面的心思？

一念至此，景瑟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诚然，梵沉恢复以后的确是与从前性情不同，可她一直以为，他对她不过是依着小镜镜时期的那种依赖罢了。

梵越见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顿时叹气，“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罢了，你们俩的破事儿，我才懒得管，以后该如何就如何。”

景瑟回过神来，低笑，“我本来就没让你帮什么忙。”

梵越更加泄气，一摊手，“快上马车，这次，我亲自护送你去楚王府，看谁还敢当街骑飞马撞人。”

景瑟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除夕将至，梵世子近来可繁忙？若是忙的话，我就不过去打扰了。”

提起这个，梵越的表情就有些古怪。

景瑟眸光一动，“怎么，还真有事儿？”

梵越道：“老大的确是挺忙的，忙着生闷气。”

“生谁的闷气？”

“还能有谁，你那个宝贝儿子呗。”梵越一脸无奈。

“啊？”景瑟大惊，“昊昊闯什么祸了？”

梵越道：“你和三皇子一起去楚王府的那天，曾抱了一个小匣子交给老大，是与不是？”

“嗯。”景瑟颔首，“难不成与这个有关？”

梵越恹恹道：“其实刚开始我也不大清楚里面装了什么，后来昊昊那个臭小子去老大书房的时候看见了里面全是笺纸，他以为那是别的女人给老大写的信，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笺纸拿去糊成小孔明灯，一夜之间点了火全放飞了。老大知道以后，那脸色阴沉得都快把整个楚王府给冰冻起来了，小东西被他罚扎了好几个时辰的马步，往后每天鸡鸣时分就得起来练拳，总之，老大的怒气消散之前，小东西可有得受了。”

景瑟怔忪片刻，随后没好气地瞪了梵越一眼，“你这个当干爹的怎么这样不称职，这种时候，你就不能站出来说句话？如今腊月当头，天寒地冻，昊昊那小身板儿鸡鸣时分就得起的话，他能坚持得了几天？万一病倒了，你可要负全责！”

梵越机智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现在的我每天都陪着小东西早起，他练拳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一面吃着点心一面给他加油。”

景瑟：“……”

面上添了一丝好奇，梵越嘿嘿两声，“大嫂，你究竟给老大写了什么，至于那些笺纸不在了，老大会这般生气？”

“没什么。”景瑟强作镇定地道：“不过是他让我帮忙誊抄的一些史料罢了。”

“史料？”梵越拔高声音，“大嫂你在看玩笑吗？我们家那书房可网罗了开国至今的所有史料，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我敢保证，就算是皇帝的御书房都不一定有我们家书房的书齐全，老大想要什么样的史料没有，偏要让你誊抄？”说着，梵越哼哼，“大嫂，你分明没有说实话。”

“怎么会？”景瑟淡淡一笑，“不然你以为写的什么？”

梵越捏捏下巴，“能让小东西这般生气，想必上面写了见不得人的情话，大嫂，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给老大写了那种信了？”

景瑟一阵心虚，嘴上却死赖着不承认，“你听说过哪个写那种信写得了这么多笺纸的？”

“难道不是？”梵越沉思片刻，道：“那天在北镇抚司门口，我分明听见老大说要惩罚你，依着老大的秉性，就算让你写一百遍心悦他的情话，也是很正常的。”

景瑟写的那些信，虽然不是向梵沉表明心迹的，但终归还是暧昧，如今被梵越一点破，景瑟脸颊就有些滚烫，一直烧到耳根，莹白小巧的耳垂染上了可疑的绯红。

梵越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大半，他不再调侃，让景瑟坐上马车，几人继续朝着楚王府行去。

璎珞还没从先前那番变故中回过神来，见到景瑟上了马车，她赶紧问：“表小姐，您方才有没有被伤到？”

“没有。”景瑟笑着摇头，“倒是你，想必吓坏了。”

璎珞后怕地抚了抚胸口，“那个人也太大意了，这么多人路过的大街也不知道放慢点，这样飞驰而来，万一今日真的撞翻了咱们这辆马车，那他便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景瑟但笑不语，待她顿了声音才宽慰，“好啦，又没伤到，何必揪着不放，这种事也不是经常能遇到的，那个人想必真的有急事，互相理解一下就是了。”

璎珞听罢，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点点头，“表小姐，若是您受了惊，咱今日就不要去楚王府了罢，回去好好休息才是正经，左右还有五天才到除夕夜，咱过两日再来楚王府也不打紧的。”

一开始，景瑟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听闻了梵越的那些话，景瑟便知自己不过去是不可能了，万一梵沉真的怒到极致对昊昊做出什么来，到时候她必定悔之晚矣。

因此，为了避免以后后悔，她今日说什么也要去楚王府，就算不是给梵沉复诊，也要去把写信这件事弄分明了，不能让梵沉整天欺负小包子。

拉回思绪，景瑟莞尔一笑，“咱们都来到半途了，这样回去划不来，今天本就是这一年里我最后一次去楚王府，若是改日再来，那我耽误的时间可多了。”

“那好吧！”璎珞轻舒口气，“奴婢只是担心表小姐身子受不住，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奴婢陪着您就是。”

“嗯。”景瑟满意地点点头。

主仆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到了楚王府。

景瑟下马车之后，回头看了看候在马车里的璎珞，又看向梵越，问：“能否让我的婢女也进去取个暖，这么冷的天，她一直等在外面怪受不住的。”

梵越勾唇，“完全没问题，你可以带着她进去，若是不放心大可带在身边，若是放心，便可把她交与我，我让人带她去府上女婢们休息的地方坐着等你。”

景瑟想了想，自己与梵沉说话的时候，璎珞的确不适合在旁边听着，于是她道：“那就麻烦你带着璎珞去能取暖的地方等着我。”

梵越点点头，立刻吩咐门房来把璎珞带进去了。

景瑟则跟着梵越先去见了楚老王爷和楚王妃，最后才来吹雪小筑见梵沉。

一进院门，景瑟就见到昊昊在梵沉的房门外扎马步，虽然是在廊檐下，淋不到雪花，可毕竟只是个五岁多的孩子，在这大冷的天如此被罚，作为亲生母亲的景瑟自然心疼不已。

大步走过去，景瑟将自己肩上的斗篷解下来裹住昊昊的小身子，然后将他抱进怀里，柔声道：“宝宝，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在这里冻着，万一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昊昊憋屈着小脸，脑袋往景瑟怀里蹭了蹭，声音几不可闻，“娘亲，昊昊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你给爹爹写的信。”

昊昊越说，声音越弱，似乎在害怕景瑟也会同梵沉一般责怪于他。

“没事儿的宝宝，娘亲不怪你。”景瑟温柔地抚着他的小脑袋，“来，跟着娘亲进去取暖。”

昊昊站着不动，黑葡萄似的眼睛内闪烁着犹豫和害怕。

景瑟知道他在害怕梵沉，微笑着说：“不怕，有娘亲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昊昊听罢，神情仍是有些怯怯。

景瑟搓了搓他冻僵的小手，很快拉着他走了进去。

梵沉坐在书案前，先前外面的动静都传进了他耳朵里，此时听到景瑟带着昊昊走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眉梢微挑，“你儿子弄坏了我的东西，我罚他扎几个时辰的马步，不算过分罢？”

景瑟瞪眼，“这还叫不过分？”

“你写给我的一百张笺纸，他一份不漏地全部拿去糊成孔明灯放飞了，这个举动过不过分？”梵沉唇线微微上扬，看向景瑟的眸光里有些似笑非笑。

景瑟卡了一下，底气不足地道：“可昊昊只是个小孩子，你这样惩罚，他根本吃不消的。”

梵沉微笑，“子不教母之过，你既心疼他，不如由你来代罚，如何？”

景瑟唇瓣微抿，“你想怎么罚？”

梵沉道：“你坐过来，一会儿我念着，你写，这次只要你写一份，写完就能抵这小东西犯下的所有错。”

“真的？”景瑟不太相信，一百份能用一份就相抵了？

除非梵沉让她写的内容有猫腻。

默然片刻，景瑟道：“那我得先知道你要我写什么。”

“你无须多问。”梵沉一边研磨，一边对她招手，“过来！”

景瑟仍是有些犹豫。

侧目看见昊昊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烁着祈求的光，她心一软，咬牙应下，“好，写就写，我就不信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梵沉适时给昊昊递了个眼色，昊昊扁着小嘴做出抽泣的样子“依依不舍”与景瑟道别后一溜烟往梵越院子里跑。

一进门就大喊，“干爹干爹，昊昊完成任务了，说好的奖励呢？”此时的小家伙完全没有方才在吹雪小筑的可怜兮兮模样。

梵越翘腿坐在软椅上，看着迫不及待冲进来的小东西，唇角一勾，“真完成了？”

昊昊拍着小胸脯，自信地道：“我演得可好了，娘亲已经上钩了呢。”

“真是个坏小子！”梵越无奈地捏捏他的包子脸，“你自己犯的错，却让你娘亲帮你扛下，你这小脸也不知羞！”

那一百张笺纸的确是被昊昊拿去糊孔明灯了，他也的确是被梵沉罚过，因此，晓得景瑟今日会过来，昊昊就机智地想了个办法让梵沉配合他演一出戏，最后把他犯的错推到他娘亲身上，让景瑟代罚。

小家伙也并非是推卸责任，他只是觉得爹爹一定舍不得重罚娘亲，既然那些笺纸上的字都是娘亲写的，那不如让娘亲再写一遍好了。

昊昊看着梵越，嘟着小嘴道：“爹爹舍得罚我，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可是爹爹一定舍不得重罚娘亲，因为娘亲是他未来的妻子，我只是个宝宝，若是真的再这么被罚下去，我会受不了的，我只有娘亲，若是我被冻死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听到这番话，梵越这样从不伤春悲秋的人竟破天荒地心中酸楚起来，他拉着昊昊的小手，耐心道：“小东西，你还有干爹啊，干爹不会让你受一丁点苦的，你爹爹那样罚你，是因为你犯了错，他一时气不过而已，可你没发现吗？他从来没让你真正累倒过，这就说明你爹爹其实挺喜欢你的。”

“是吗？”昊昊面色有些黯然，“娘亲要是嫁给了爹爹，往后她就会给我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到那个时候，爹爹肯定只会喜欢他亲生的，娘亲很可能也不要我了，我到最后又得一个人。”

“不会。”梵越鼻尖一酸，勉强笑着说：“干爹给你保证，就算你娘亲嫁给你爹爹，你永远都是他们二人的宝贝疙瘩，不会有人不管你，也不会有人抛弃你的。”

昊昊扑进梵越怀里吸了吸鼻子，“干爹……”

“诶。”梵越回抱着他的小身板儿。

“干爹……”昊昊又唤了一遍。

“在呢！”梵越耐心地回答。

“你方才答应给我的奖励还没拿来。”昊昊抽抽搭搭地说了出来。

梵越有些无语，亏他还以为这小东西是因为心头难过才会这样唤他，没想到他自己心头堵得慌，小家伙却是惦记着他先前许诺好的奖励。

吹雪小筑。

景瑟已经在书案前坐下，内心有些局促不安，她很忐忑梵沉会让她写什么。

梵沉研好墨以后在她对面坐下，嘴角微翘，“一会儿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景瑟深吸一口气，“好，你说。”

梵沉莞尔，轻启薄唇，“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景瑟手一抖，一大滴墨自笺纸上洇开来。

她没抬头，心却跳得厉害，脑海里突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吹雪小筑时向他问起青花的病况，他曾问她何为相思。

那个时候，他分明是连“相思”为何物都不知晓的人，今日却让她写这些，想来是借故把心头的话说出来罢了。

景瑟握笔的手紧了紧，思绪烦乱。

“怎么不写了？”梵沉问。

景瑟始终没敢抬头，她揉了被糟蹋的这张纸，再取了一张过来，深吸一口气后落笔在笺纸上写下，稍微急促的笔锋不难看出她内心的慌乱和无措。

梵沉凝视那字迹片刻，端起茶来浅饮了一口，继续说下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屋外微雪凌乱，他的声音清润得好似融雪过后的春水，只点滴，便在她心头激起万千涟漪，却又在温柔深处消失无踪，让她没来由地想要去追寻更多炙暖。

景瑟自认为自己前世是个有恋爱经验的人，可是突然遇到这种情况，却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比喜欢的那种感觉更心跳的，是什么？

笺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残余的幽幽墨香味慢慢将景瑟的思绪拉回，她定了定神，拿着笺纸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双手递出，“这下，我算完成任务了吗？”

梵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站起身，往前两步，刚好站在她身前，凤眸却是凝视着她的双眼。

景瑟还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已经被他带到墙边，后背贴在冷硬的墙壁上，得空的那只手被他牢牢锁住。

景瑟下意识警惕起来，但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她逃脱不了，唯有将另外那只手中的笺纸拿起来遮住脸。

视线因为笺纸的遮挡有些昏暗，四下安静得可怕，她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这种时刻，若是再不说些什么，一会儿就真的尴尬到陷入僵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