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得胸口起伏:“千百年,你还好意思说!千百年后,那个世界还有任何我怀念的东西么?”说不定那里已经像科幻小说里所述的,变成了危机横行的末世呢。
呸,她脑洞也太大了吧!拉回正题。
长天知道理亏,将她箍在自己怀里,低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咬唇不说。他不提也就罢了,一提起这事,她就觉得心梗。被心爱人所瞒,谁能不郁闷啊?
长天轻轻晃了她两下以作催促,她才心不甘情不愿道:“在龟仙人那里。当时你得了龟珠之后就闭关了,我找机会向他请教。龟仙人很忠厚,他虽然说得隐晦,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你根本无法送我回家!”事后她也想明白了,若是长天或者白虎这样的妖怪能够随便破开虚空,跑到别人的世界里去,那么以他们浩瀚无匹的神力,恐怕她的世界早就被破坏殆尽了吧?!
她声音中的委屈,听得他心中一疼。这丫头,原来早就知道这个约定无法兑现,为什么一直不说,为什么还尽心尽力地替他寻求解脱之道?他将她抱得紧紧地、紧紧地,轻声道:“为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又没尾,但她一下子听懂了。她嘟嘴不说话,脸却是渐渐红了,最后赌气道:“不为什么!”她要怎么回答?她那时便喜欢他了。知道自己回不去,说心中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当时她便分明地猜到了长天的想法,可是能陪在他身边,也……也没什么不好。再之后,虽知他有不尽不实之处,却也仍是情根深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自拔了。
这些古怪事物,谁又能说得清楚?
长天终于叹息道:“对不起!”
一听到这三个字,饱满的委屈反而自心底浮起,鼻子开始发酸。她瞪大眼用力眨了眨,想将泪水眨了回去,不意长天却俯下俊面贴着她的脸,轻声道:“我错过一次了,不能再瞒你第二次。小乖,你是可以回去的。”
她顿时听得樱口微开,连委屈和流泪都忘了,呆呆道:“什么?”
长天抿唇,好久才长吁了一口气道:“服下道果之后,我的悟道方式乃是周游三千世界。其中便有一个世界,与你曾经描述的很像,凡人比这个世界的更加弱小,却独霸了天下,许多人都生活在高大的楼宇之中,路上奔跑的也不是马车,甚至那世界的灵力都很稀薄。”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空气糟糕透顶,妖族所剩无几。”
“不过我记下了那里的方位,若是折损三千年道行,的确可以破开虚空,斩出一条通往那里的道路。”他一字一句道,“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抓着他胳膊的手都有些儿发抖:“当真是我生活过的世界?会不会只是很相似罢了?”
长天看着她,眼底有复杂的情愫,却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她面上的表情凝滞了,只有两行泪珠淌了下来。即使以她现在的心境,也不由得语带哽咽:“真的,真的便是华夏!”
她再忍不住,搂住他脖子,埋首在他怀中簌簌流泪。
这么多年了,即使自身修为节节升高,她也只是飘泊异乡的无根浮萍,始终没有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她心里,还装着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城,哪怕那里的生活单调又枯燥,哪怕她从来都是孓然一身,可那又如何?那里始终是生她养她的故乡,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就会想起她曾经埋耗在故乡的青葱岁月。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般孤单寂寞,格格不入的感受,这世上又有谁能体会?
长天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很久之后,当她抽泣的声音慢慢变小,他才怅然开口:“小乖,你想过没有?若是去了那边,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她顿时一噎。
她怎么会没想过呢?以往觉得他无法送她回家时,她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我,当真回不来这里?”她知道自己有点儿贪心,所以越问越心虚,“你不能再将我带回来?”这么劈上一刀就要三千年道行,他想将她带回,就花费六千年……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他摇了摇头:“破开虚空离开的人,从来没有再回来过。我没做过这样的事,不清楚能不能第二次再斩开同样的空间,将你带来。”
她顿时愁眉苦脸。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此事两难全。”长天叹息道:“小闲,你可想好了?”
“我……”她支支吾吾。她好想回去看看,可是若让她从此离开他身边,再也见不着他,她是万万不愿的呀!
她居然在犹豫!长天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就将埋在他怀中的小脑袋瓜子挖出来,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直视他,声音有三分沙哑:“小乖,留下来罢。”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那双光芒四射的金瞳离她不到两寸距离,她被其中的神光灼得神智都要昏沉,赶紧摆头,想离远一些。不意他牢牢按住她后脑勺不让她移动,反倒更加靠近她,轻启薄唇道:“为了我,好么?”
他们挨得这样近,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几乎都要碰到她面上的肌肤,一向清冷的凤眸含情,其中有无数细碎的光点闪烁,仿佛阳光照耀下的海面,耀眼得令她只想熔化。
若去除了满身的寒意,这男人实在比妖孽还漂亮。
她想重拾七零八落的理智,滞然开口:“我,让我想想……”
他的吻很温柔。
她眼前浮起另一个时空里亲人的面庞,浮起了往昔上学、读书、考试的生活,却遥远得似乎变成了上一辈子的记忆,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渐渐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她在那个世界里还拥有什么?继续普通人的生活么?
耳边他醇厚的声音一直在低低重复:“别走,小乖,别走……”
“别丢下我。”他在她耳边叹息着说出这句话,暗含着她从未听过的祈求和痛苦。
他是她的长天呀!她的心里一会儿酸苦,一会儿沁软,一会儿又有甜蜜浮现。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角慢慢淌出了泪,终于低声道:“我不走。”伸臂环住他脖子抱紧,潸然泪下,“长天,我只有你了。”
这话说完,她心中突然一阵轻松。
这一夜两人交颈而卧,直至午夜子时,清脆的更声敲响,将她从昏沉中唤醒。
新的一年到了。
长天望着她,一夜无眠。
他怎么会放她走?他生平重诺守信,然而只有这一桩,哪怕是毁诺,他也必会将她绑在身边,她休想离开。这傻丫头不明白,从一开始她就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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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小雪初晴。
长天仰躺着,双臂枕在脑后,望着窗外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光,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她既是自愿留下,那么他就不算毁约。这样做虽然有些卑劣,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留住。
被子动了动,他轻拍一下:
“快到巳时(早上九点)了,还不起身?”
“不要。”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浓的渴睡的味道。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发现自己被小八爪鱼紧紧箍住了,一时哭笑不得:“凡人过年,就是窝在被子里睡大觉么?”
好吵,让不让她睡觉了!
长天看到被子下钻出小而秀挺的鼻尖,然后是红润的嘴巴,俏面上似是感觉到外头的强光,黛眉颦蹙。这样子,真像刚出洞的土拨鼠,他忍不住一阵轻笑。
宁小闲闭着眼,终于回答道:“不是,要走亲访友。可是我们在这城里又没熟人可以拜访,当然只好睡觉啦。啊!”她轻轻棰了他一下,“昨晚的年夜饭都没吃呢!”浪费了厨子一下午的功夫。
“原来是无事可做。既如此,起床再做一会儿功课吧?”他好心建议。
“不要!谁大过年的做功课啊?凡人的孩子这时候也不进塾的。”她吓了一跳,勉强睁开眼睛。
这时远处的喧嚣,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宁小闲皱眉道:“外头为啥那么吵?”桐棱小筑在闹市中隐得很深,若非外头锣鼓震天吵得厉害,声响也不会传到这里来。
婢女匆匆走到床边,轻声道:“外头在踩街呢,庙会快开始了。”
宁小闲一下子清醒过来。松江城每到大年初二都会在香祖庙外举办庙会,这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候,可算让她赶上好玩的了!
慢着,这就到初二了?和长天在一起,日子就过得天昏地暗啊。
她暗啐了一口,爬起来梳洗。
长天从外头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他顺手从婢女手里接过篦子,帮她梳发。她的青丝乌亮漆滑,只需轻轻一梳,就顺滑整齐,又有淡香扑鼻。
宁小闲闭上眼,享受梳齿温柔扫过头皮的感觉。不管是按摩还是梳发,长天都能无师自通,用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这家伙不去当按摩工真是太可惜了。
婢女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宁小闲咬着唇,终于还是忍不住红着脸问道:“长天,我的身体有古怪对么?”
他手上动作不停,低沉的声音让人安心得很:“哪里古怪了?”
前些日子,她发现乙木生长之力的异状时,就大吃一惊。这力量只在第一次行功时滋长,也真称得上是懒惰得要命的力量。不过连长天都弄不明白的事,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必要去耗精力了。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这一向是她的优良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