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呆在耳房里照顾着床上那人，出去上茅房的时间，他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虽然他久离京城，可朝中的事情多少还是能从主人那里知道的。 凤泽的天下本该是大皇子银王千岁的。但其耐不住性子，老皇帝还没驾崩就开始拉拢权贵，逼着朝臣开始站队。二皇子凤羽虽为庶出，但天资卓越，平日里掩藏锋芒，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老皇帝虽然面上不说，可心底清楚着呢。病入膏荒之时，命二人前往青州代天耕种。青州地广物博，美女如云。代天耕种为时两日，老皇帝却给了他二人足足一月。 朝中有些胆识和见识的大臣心底都明白，此次一去，怕是这万里江山属于谁，也就不用再提了。 凤麟为人桀骜不驯，平日里是有些真知灼见，但这人鼠目寸光，喜爱收敛宝物。并总喜欢抓着机会大现特现。大臣们都看在眼底。素日里碍于他皇后嫡出的身份，遵循凤泽国的惯例。父位子承。而此次青州一行，明面上虽然是美差，却给足了二皇子动手的时机。 老皇帝是明白人，自古以来，皇位的争夺都少不了兄弟相残，手足相杀。可那又如何。他需要的是够狠，够血性，够出息的继承者。 果然，一月之后，众人还没瞧出端倪，二人回京之时，大皇子便被人打入了天牢。 罪名是越俎代庖，欺压军民百姓。更让人费解的是，青州州府竟然还藏着一支数十万人的官兵。 凤麟这次耀武扬威的明显不是时候。士兵们异口同声道他是主子。凤麟当晚就被以聚众谋反抓入了大牢。 二皇子凤羽回京后没多久老皇帝便病逝了。 没人知道他临行前都跟二皇子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后来，那只突然出现的军队到底何去何从了。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一直勤政爱民，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将凤麟放了。并册封其为“银王”。不计前嫌，帮他安排宅邸。 有人说这是兄弟情深；也有人说他自己做了皇帝，对银王千岁那是愧疚；自然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让银王自觉其辱。他没能得到的，现在全被他揽在手中了。 众说纷纭之下，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凤羽帝昏庸无能。 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变了天而已，各过个的日子，大伙儿慢慢适应着这位新帝的英明。活的没那么辛苦了。也就感恩戴德了。 宋祁瞧着床上昏迷着的男人。他此刻眉眼紧闭着，虽然没醒过来，可他似乎潜意识里随时都能蹦起来一样。 宋祁想起苏秦的话，“小皇帝就是那样一个人。既然自己跑去了你那边，你先帮我多照顾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再也找不着一个人肯干那个位子的活儿了！” 宋祁不以为意，“银王不是很喜欢吗？” 苏秦偏头瞧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平医，莞尔一笑，“他喜欢？天下的百姓又不喜欢他！哪儿有这么强买强卖的？” “这——” “临安这边我还要再待一阵子，等安排妥当，我回来找你。” “是！主子！” “你——他们都还好吧？” 宋祁瞄了一眼偷笑的苏洛，也跟着低了低头，“很好，主子放心。有很多人喜欢他们。过得挺不错的。” “你小子倒是讨了不少便宜啊！你们主子我可是连一顿外甥外甥媳妇做的饭都没吃过啊！”苏秦脸上有些伤心，眼底却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宋祁不懂他，还以为他怪罪自己讨了小少爷不少的好处。赶忙插嘴道，“主子！属下不敢，属下也就吃过几顿——” “咳咳！” 苏洛在一旁转了身干咳了两声，这个笨阿祁，有什么说什么！吃就算了，竟然还敢说吃了几顿。 宋祁不明所以，想起自己来了都有十日了，赶紧跟二人道了别，“主子，属下先回去了。您在城里一切小心！” “好。” 苏秦背对着他，等人都走了才冲苏洛摆摆手，“咱们也回城吧，有些事情也该清算清算了。” “是——” 苏洛眼底忽的黯淡下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瞧着南方不再说话了。 宋祁回过神来，摆弄着手里的药碗，这已经是第五服药贴子下去了。如果三日内还不醒过来，真担心这人就这么睡过去了。 第二日天刚大亮，向阳就被一阵热闹嘈杂的人声给吵醒了。 凌哲还没起床，他这几日几乎随时随地都陪着向阳，好在如今孩子也满月了。胎稳住了。 “小哲，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向阳闭着眼睛搂着身边的人啧啧嘴。眼睛都还没睁开。凌哲比她好一些，他早就醒了，瞧着怀里睡的迷糊的女人，凌哲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得安详。如今她一动，凌哲才得了空动了一下胳膊。 有些酸，不过感觉还好。 “阳阳，你接着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嗯..”向阳翻了个身，让他起床，随后又闭上了眼睛打算接着赖床。 凌哲穿好衣裳后，到了院子里，原来是福婶子在陪着几个大老爷们儿聊天儿。 “娘！他们是做什么的？” 福婶子瞧见他起床了赶紧过来拉住他的袖子，“小哲，他们是来借麻将的！我都说了咱们就自己玩玩儿的，不能外借。可他们不干。这不，一个个的还闹上了。想给钱来租说是！” 凌哲一听这话眉头一皱，麻将确实也只有这一副，可院里站了十来个人，别说他们没打算借，就算是真的借，那又能借给谁啊！ 这些人里有他认识的陶潜陶苛，还有陶大叔和他两个儿子。 他们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大家别急！咱们真的不好借啊！大伙儿也别提什么租不租的。咱都是乡里乡亲的。借个东西还要掏钱，咱没那么多事儿！” “凌哲兄弟，那你们家的麻将到底能不能容咱们玩儿玩儿啊！我昨晚听六子说了，手指头都有些痒了。你就让咱们长长见识吧！” 陶潜也知道他为难，话里只是想玩儿玩儿长见识，不是真想让他们难堪的。 凌哲冲他感激一笑，“成啊，大伙儿想玩儿今天吃完饭一天的时间，你们就抓阄吧，上午一桌，下午一桌，咱们教大家怎么玩儿。这样也不用着急了！” “这倒可以！”陶大叔也跟着点头。 最后大伙儿又围着福婶子拿来的纸条一个个抽，陶大叔家三口子被拆成了两桌，他们只要抽上午一桌还是下午一桌就好。剩下的几个人，陶六子和陶苛陶潜还有另外两个村里的汉子抽纸条决定了谁跟谁一桌，谁上午谁下午。 到了，陶六子。陶苛陶潜，还有一个叫王磊的庄稼汉子一桌定在了上午。 他们回家吃了早饭才折回来准备开场。 福婶子给他们分别倒了水，看着他们四个脸上紧张的样子，笑的眼都弯了。“你们呐，上午来这场不合算呀！” “哎？婶子？为啥？”陶潜看着凌哲在那边儿说麻将的规则。不太同意福婶子的话。 “不为啥！你没瞧见这几位围观的吗？人家现在看熟了，吃透了规则，下午才能好好玩啊。不像你们，估计待会儿一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咯！” “哎！对呀！俺咋就没想到呢！”陶六子顿觉后悔不迭。他咋就没想到呢！ 瞧着陶大叔在一边儿笑的合不拢嘴，顿时觉得自己抢风头，刚刚还未赢了抓阄高兴坏了的样子傻逼透了！ 凌哲安慰他，“六子哥，没事儿的。这东西好懂。你在意点儿也就会了！” “好吧！但愿如此！” 等向阳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堂屋里做了一屋子的人，福婶子给大活儿端茶倒水，小白菜就跟在她后边摇着尾巴好好守着。 凌哲教完了大家伙儿也坐在一旁观战。 向阳站在扶梯边上，眼底有些得意，看来做做这个麻将果然是对了。 又一想到还有特令这回事，向阳整个头都大了。 不带这么繁琐的好嘛！有一样新玩意儿就要申请一遍。难怪这个世界的人都那么碌碌无为的。一定是懒怕了！ 向阳转了转眸子，得像个法子跟衙门提一下这方面的想法才好。 下午的时候大伙儿对麻将的热情非但没减，反而一发不可收拾了。早上那桌的人不愿意走也就罢了。各自回了家吃个晌饭的空档儿竟然能给向阳他们家宣传成这样！ 如今村里老少爷们儿有四成的人都围在这里，向阳和白素云觉着胸口闷，本想偷着懒躲起来。还没上楼，里正陶正就进了院子。 向阳瞧见他时还愣了一下，难道这人也是为了麻将来的？ 大伙儿都想着怎么也得给里正让个座儿的时候，人家里正不好意思了。 “凌哲，俺不是来打麻将的！虽然听说挺好玩儿的，俺这手也挺痒的。” 向阳就呆在凌哲身旁，她眨了眨眼疑惑道，“陶大哥，你有事儿？” “哎！哎！可不是嘛！前阵子不是说要开荒地的事儿嘛！” “陶大哥，你坐，有话慢慢说。”凌哲起身给他找了板凳，又给他倒了碗水。 陶正瞧了一眼屋里，乌泱泱的一下人，全是在围观打麻将的，“凌小子，你倒是有本事了。想出的这个麻将实在是有趣的紧啊！” “陶大哥见笑了！” “哎？怎么不见康子？”陶正喝了一口水，左右瞧了瞧。那个老是围着媳妇儿跑的男人现在不在家啊。 向阳指指门外，“陶大哥，我们哥和爹带着小佳出去遛弯儿了。小佳这两天肚子不太舒服，大夫说是吃得多了，得多动动。” “哦，这样。哎，你们有没有想好要开哪里的荒地，约莫要开多少？”陶正了然的点点头。提起正事儿的时候眼底一派清明。 向阳跟凌哲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陶正啧了啧嘴，“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考虑考虑这个？我跟你们说，村里人虽然都有自家的地种着，可有好的地块儿那也绝对留不住的。你们可得乘早跟我说，我这两天都用空，看能不能给你们办下来第一拨地。” “陶大哥？为什么是我们呀？太棒啦！”向阳有些不敢相信。 谁知道陶正两眼一翻，“我答应你们的事儿，还能有假啊？再说了！你们这房子钱还没给俺付清呢，没好地种着，将来要是没钱付债，俺可就得哭了！” “陶大哥，你真好！放心吧！就冲着你这句话，我们一定按时按数上交钱款，一个铜板儿都不会少了你的！”向阳乐得脸上现了两个酒窝。 陶正也笑了，喝了茶，把事儿说完了也可以玩玩儿了。 “得嘞，你们好好考虑考虑！赶紧的！俺这儿也去看看麻将了！对了，最迟不能超过后天，记住咯！不然俺可不好再开小灶了！” 凌哲点点头，“好。我们记下了！” 有了里正的加入，堂屋里闹得更加热闹了。他这人虽然是一村的里正，可素日里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和村里人处的都跟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似得。 大家伙儿对他又是尊敬又是亲近的，人缘很是不错。 “得，小哲。我看我们还是上楼好好考虑考虑吧！这里太吵了！” “嗯，走吧！”凌哲搀着她，周围人很多，也没人注意到两个真正的主人家都在做什么。向阳亲昵的攥着凌哲的手，经过白素云身边的时候，拍了她肩膀一下，指着二楼的房间眼神瞄了瞄，“云云姐！嗯~” “好，我胸口闷闷的，可真够受的！” 三人上了楼，福婶子没多一会儿也上来了。她方才瞧见闺女脸色苍白，心底就惦记上了，这会儿总算找到理由溜了。 “娘，您干吗给他们倒水啊！他们就是来玩儿罢了！”向阳给她捶了捶肩膀。她刚刚看见娘在给一群大老爷们儿端茶倒水的时候心底就很不好受了。但碍于大伙儿的热情高涨，她又实在不好发泄。 福婶子拍拍她伏在她肩膀上的手笑笑，“来就是客人，玩儿又怎么了？人家在你这儿呆半天，一口茶水你也舍不得啊？” “娘！我哪里是舍不得茶水？我那是舍不得您！”向阳撇撇嘴。麻将这事儿也得尽快想个法子处理掉，不然这些人要是来惯了，他家不就成了麻将馆了？ 福婶子倒是无所谓，“我没事儿！你们的事想好了吗？” 向阳皱了皱眉，跟凌哲对视一眼才说，“我已经跟小哲说过了，开荒地这头三年咱们不用交税，私心想着还是多开几亩的好。” “哦，那在哪儿开呢？” “这——嘿嘿！” “丫头，你笑啥？” 凌哲待在她身边自然了解她想的是什么，“娘，阳阳想就开小水潭那一片儿。连着一块儿小树林。带着咱们西边的那几亩旱地。” “啥？那边？丫头，你们真想好啦？那儿可是山底，不好种东西啊！” “娘，那儿虽然在邙山脚底下，但还不是山地啊，树林和水潭都是很不错的。那几亩荒地离着咱们家最近。出门走不到一里地儿就到了。挺好的。” 福婶子还是有些不赞同，但看两个小的都已经达成一致了也不好说什么。“等你们爹回来再跟他说说吧，种地的事儿还是他懂得多些，当初小哲小子种地还是他教的呢。” 向阳看了一眼凌哲，在心底又想着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默默复习了一遍才点点头，“好啊娘，您二老给咱们把关，这种地的事儿绝不会出岔子的。” “嗯。等爹回来再说吧！”凌哲同意了。 向阳玩儿着手指，想着心事。她和小哲无话不说就不提了，她的世界小哲虽然没经历过，可还是很相信她的。他俩没有心事，一切好说。 可爹那边—— 凌哲从桌底握着向阳的手，冲她摇摇头。向阳还以为他们爹那儿肯定要阵亡了呢。谁知道凌哲突然咧嘴一笑，浓密的睫毛扑棱了两下，那样子瞧着俊美极了。 向阳微微一愣，回神的时候，那家伙儿已经靠到了她的耳边，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低沉动听了许多，“放心吧，爹一定会同意的。我保证！” “为什么？” 凌哲轻轻一笑，“因为爹也喜欢吃白菜！” 喂喂！这是什么怪逻辑啊！ 向阳满脸汗的表情瞪着他，想着自己最初打算种白菜的事儿，隐隐的也放了点儿心。 等白老爹和周康带着小佳回来，天色也不早了。堂屋里打牌的人也纷纷被各自的媳妇儿揪着耳朵带回家吃饭去了。 福婶子是个藏不住正事儿的人，尤其是这种关乎儿女生计的事儿。 她和白老爹过了大半辈子，有什么事儿当然第一时间跟老伴儿分享。 白老爹听完她的话只是皱眉凝思了一会儿，就在向阳脑袋上开始冒汗的时候，白老爹突然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那个水潭和小树林可是很不错的。我上回回来的时候留心看了一圈那儿的树，多是果树。这地选的不错！” 向阳一高兴，都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宝贝疙瘩了，窜上去就搂着老人家胳膊一阵撒娇，“就知道爹会同意的！娘，您就瞧好吧！等我跟小哲挣了钱，一定好好孝敬您二老！” 福婶子早被她大大咧咧的动作下掉了半个魂，这会儿心思全在她身上了，哪里还能管到那些！ “哎哟！小祖宗，你是个当娘的人了！怎么那么大动作！不想要孩子了嘛？” 向阳吐吐舌头，对于福婶子的过度紧张实在是没力抵抗了。 一家人坐下来聊了今天里正来的事儿，周康也寻思着找他看看能不能跟凌哲他们的地挨着边儿划几亩种着。他家马上就添人口了。一家人连五亩地都没有，这样显然是不行的。 白素云虽然心疼他一个人扛这么多活儿，可还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