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来的？凌霞恍然，难怪她感觉在哪里见过的样子，说不定真的在哪里碰过面。可是洛阳萧姓显贵何其之多，她不可能个个都认识的。“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

“她父亲现任刑部尚书，你可知道？”谢景行试探着问道。

凌霞摇头，镇国王府从前和刑部并无交集，可能宫廷宴会偶然碰过面，所以她看那萧婉儿的样貌才会觉得眼熟。

“萧婉儿幼时即不好相处，棠玉一直不怎么喜欢她，所以你以后看着她也避着点，知道了吗？”知道凌霞从前与萧婉儿并无相交，谢景行放心许多，这样也不必担心她会被认出来。

凌霞方才已经见识过那萧婉儿的脾气，十分明白谢景行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明亮的灯火下，谢景行又靠着看了半晌的书，凌霞便坐在桌子旁看着他，心思却飞的老远。

这个突然从洛阳而来的萧婉儿，又把她的思绪拉回了从前，元冬赏雪会在即，不知道陆定尧会不会受邀前来。

“公子，洛阳的帖子可发出去了？”凌霞终于还是没忍住，在谢景行认真看书时装作无意的问了一句。

谢景行抬头，颇有些诧异，“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些？难道是怕身份泄露？”

凌霞看着灯火发神，不可置否，陆定尧的事她从未对谢景行提过，也没什么好提的，可自从听说了洛阳会来人，她心里总是有些盼着什么。

像是盼着他来，又是盼着他别来。

“算了，没什么。”凌霞心里轻叹，她和陆定尧已经没可能了，再见也只能是陌生人，多想无益。

睡了一觉，南崮山下竟慢慢飘起雪来。江南的冬天来的比凌霞想象中快许多。离元冬赏雪会还有半月有余，各地的回帖慢慢的传回了栖霞书院。

要来参加的，都会提前书信告知，以便这边安排，因此谢景行的事务比平常更加多了起来。整日整日都待在清然先生的幽篁院，连王三也觉得烦闷，不再日日跟着，反而来缠着凌霞玩。

除休沐日以外，书院里的人平日都要上课，雪天也不例外，王三觉得无聊，便拉着凌霞去看那些人上课。

南崮山后山，一处宽阔的草坪上树了许多靶子，一群男男女女皆披着厚厚的斗篷，背着箭囊精弓，在此上骑射课程。

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雪，所有的马蹄上都上了蹄铁，在枯黄的草坪上踩出一层又一层的月牙。

凌霞也披着谢景行特意为她准备的斗篷，跟王三一前一后走在绵软的覆雪草地上。草上原来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叶，因此下过雪后脚就在里面陷得格外的深。

“这大冷的天你不在屋里待着，偏要到这山上来做什么。”凌霞不喜冷天，从前洛阳一下雪她几乎就不出门的，离开了碳火就觉得不舒服。

王三得意洋洋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里，“你知道什么，下雪天最是好玩，从前每次下雪二哥都和我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凌霞一副惊讶的模样，谢景行也会做这些不稳重的事吗，还是和王三一起，那情景想来还挺有意思的。

她以为谢景行从来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独立俗世间的。

王三执意要凑到人群里去看他们射箭，凌霞没有办法，只好跟在他后面一起过去。她本身对射箭并没有什么兴趣，从前虽然习武，可只是用来防身，镇国王从不让她碰利器。舞刀弄剑的，也不是她一个郡主应该做的事。

靶场之中，马蹄扬起雪花，一火红衣着女子骑于马上，右手开弓执箭，风一阵似的在一排靶子面前飞奔而过，每一箭都正好射中红心。

场中扬起一阵欢呼，红衣女子得意的骑在马上环顾四周，享受着众人钦佩的目光。大历崇尚女子自强，许多优秀并且名扬四方的奇女子皆是文武双全，许多显贵之中也以出了一位要强的女子为荣。

在洛阳，这种攀比风气更甚，于是她自五年前去了京城便苦习骑射，只为在洛阳的一众显贵子女之中能够露脸，这点功夫在洛阳的济济人才中虽然不足为奇，可是在一方小小的书院却足以惊艳众人。

骑着马绕着靶场慢跑了一圈，萧婉儿一路扬着高高的头颅，根本没给在场任何人一个正脸。直到看到人群中站着的一个刺眼的身影。

女子披着厚厚的兔毛斗篷，里面穿着淡蓝色的织锦绒衣，要不是长了一张索然无味的脸，以及昨晚就知道了她是景行哥哥身边的丫鬟，看那派头，萧婉儿真的要以为她是哪家来的千金小姐了。

还有她身边的男子，萧婉儿一阵狐疑，不是说是景行哥哥的丫鬟吗，怎么这会儿跟在王三身后了。

扬鞭策马三两步便跑到了马场一角，萧婉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朝那两人走去。

凌霞正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披风，并未注意到后方来人，直到王三不动声色的拉了她一把，她好像挡到谁的路了。

凌霞被王三猛的一扯，费了好大劲才站稳，正瞪着眼想要说他两句，却见一个杏眼桃腮火红骑装的女子正在三步之外狠狠地瞪着她这边。

“找你的？”凌霞迟疑的看了王三一眼。

王三翻了个白眼，这女人从前和王清月好的不得了，所以他们也是水火不容的，怎么会找他。

“好你个王三，王家公子做的厌烦了，整日和一个下人混在一起，也不怕自降身份吗？”萧婉儿先声夺人，她想先试探一下王三的反应。

昨晚表哥对这丫鬟特别的不同，其中必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可又不能十分肯定。这会儿看见王三也和这丫鬟混在一起，必然也要来查探一番。若是王三也和表哥一样的态度，那她就可以断定，这丫鬟必定不是常人。

王三的反应果然不出萧婉儿所料，十分不屑的甩出了几个字，“爷高兴，管你什么事。”

萧婉儿咬了咬嘴唇，王三公子多么尊贵的一个人，向来不肯和下人多说话的，可看他刚刚跟这丫鬟有说有笑，脸上跟开了朵花似的，是个人都看出来他的异常。

这女子难道真的不是丫鬟，萧婉儿再度狐疑的看向凌霞，电光火石之间心里便有了无数种推断，可唯有一种是她觉得最合理的。

那就是她可能是景行哥哥的通房丫头，所以表哥和王三都才会高看她一眼！可这样清月姐姐怎么办，她从小就仰慕景行哥哥，怎么容得下他身边有这样的女子。不知道清月姐姐知道这件事了没有，萧婉儿瞬间有了个想法，要不趁清月姐姐知道前，帮她除掉这个碍眼的死丫头。

萧婉儿心里慢慢有了主意，脸上的表情也就不那么傲慢了，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急不得。“多年不见，王三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不过没关系，本小姐昨天刚回金陵，高兴，就不跟你计较了。”

王三的脸跟吃了苍蝇一样，萧婉儿从前哪次见他不是趾高气扬，鼻孔飞上天的模样，自己招惹了她恨不得马上告诉他爹打死他，怎么突然转性了，不跟他计较？

可萧婉儿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虚伪和恶心，跟王清月一模一样，当人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小人。

“我们走吧，回去看看二哥回了没有。爷今天赏雪的心情全毁了，没意思。”王三意味深长的对凌霞说道。

凌霞不明所以，要死要活非要出来的也是他，这会儿站了一盏茶时间不到就要走的也是他！

“走吧。”凌霞点了点头道，她本也不想在这待着。

萧婉儿嬉皮笑脸的跟在王三后面，“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景行哥哥就在我祖父那里呢，我跟你一起回去吧！”说罢便强行挤到了王三跟前，一下把凌霞隔得老远。

凌霞无语，刚想放慢脚步离他二人稍微远点，以防发生什么被误伤，就见王三嫌弃的提了提自己的披风，又偏离了正常路线几步。似笑非笑的看着萧婉儿道，“萧大小姐可离我远些，王三一介粗人，不好与萧大小姐为伍。”

王三这话虽然是在贬低自己，可行动间却让萧婉儿十分难看，毕竟他脸上厌恶的表情，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走啊，还愣着干什么？”王三冲着几步外的凌霞喊道。

凌霞一怔，看了眼呆在原地，眼神似乎要吃人的萧婉儿，快步跟上了王三的步伐。

现在她明白谢景行昨晚为什么要自己离这个萧婉儿远些了，从燕堂风到燕棠玉再到王三，这里好像就没一个喜欢她的人。她以前得是做了多少欺负人的恶事。

凌霞从前虽然贵为郡主，可向来平和，加之平日里除了太子二皇子，以及丞相府的陆定尧，并没有太多相熟的玩伴，因此对小孩子那些明争暗斗的把戏并不是很清楚。

从前没人能欺负得了她，她也不会去欺负别人。

三个人心思各异的到了清然先生的幽篁院，除了谢景行，燕堂风也在，倒是燕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先生！”一进屋，王三率先恭恭敬敬的给清然先生行了个拜礼，这是为人弟子应有的礼仪。

凌霞跟在身后也拜了拜，仿佛看不到同时投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

“好了，都坐下吧。”清然先生面目慈祥的道，他们正在整理应邀来参加赏雪大会的宾客名单，王三来了正好帮忙。

王三乖觉的坐到谢景行旁边，凌霞也走到谢景行身后立定，这里没有她坐的份，清然先生刚刚那句话只针对王三和萧婉儿。

萧婉儿气呼呼的坐到燕堂风旁边，气呼呼的翻了几下桌子上的帖子，燕堂风不悦的皱了皱眉，可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怎么了，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清然先生看向萧婉儿道，她这个孙女，从小就不知礼仪，不懂进退，进个屋连个祖父都不叫，侍宠而娇。

可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亲孙女，做祖父哪有不心疼的。

萧婉儿终于被注意到，这才委屈的站起身走到清然先生身旁念叨起来，“孙女刚刚回来，就被人欺负了，祖父要为我做主。”

凌霞一愣，想不到这个萧婉儿如此直接，难道她说出王三刚刚欺负了她，清然先生还会教训王三不成。清然先生纵使是溺爱孙女，可也是睿智精明的一代大儒，怎么会为了这点事责骂自己的学生。

“发生什么事了啊，谁惹得婉儿不高兴了？”清然先生扫了一眼屋里众人问道。在这栖霞书院，敢惹他这孙女的人恐怕都在这里了。

萧婉儿开始抽抽搭搭，把昨晚燕堂风如何不让她住在他的院子，今天王三又如何不让她跟着，居然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最后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凌霞身上。

“是她！祖父！都是因为她！表哥昨晚才骂我，王三也对我态度不好，都是因为她！”萧婉儿气势汹汹的指着凌霞，口里不依不饶，“一个下人而已，他们竟如此护着，求祖父为我做主。”

凌霞被萧婉儿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一愣，脚下有些发凉，她没想到萧婉儿会把燕堂风和王三对她态度不好这种事怪到她的头上。

可她从昨晚到今早，一直都是个旁观者，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燕堂风眉头一皱，还未等谢景行开口说话，便率先站了起来，“外公容禀，昨晚的事和景行的丫鬟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