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敲在青石的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声音不大，却让我紧张万分。他朝我走来，我有往后退的冲动，苏不三都能不知不觉地下毒，他肯定更厉害，什么蛙鸣声虫叫声全部远去，那拐杖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瞬间放大，一下一下地变成自己的心跳声，冲击着耳膜，想努力镇定，却还是在他驻步的时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在我跟前站定，伸出手来，“自己看看吧。”

此举让我怔怔愣愣的，让我看什么？难道他知道方才我点了他的穴对上他的手心是为了看往事？我一开口就问十一年前的事……他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我只问他十一年前的事——这问话应该使他有所察觉吧。

一个八九十岁的老翁，见过的风风雨雨多了去了，我这点小技是什么，多少会知晓一点，我一时拿不准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将手收回去，两只手相叠拄着拐杖，叹一口气。

我咽了咽口水，“老前辈……你可以一直活下去，为什么要找传人？”

之前我没有细问他和苏不三之间的事，白天是苏不三，晚上是年迈的不三散人，他们俩的回忆里互相都有对方，可是又见不到对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他说过和不死有关，又哀叹自己胡乱撞上一位疯癫的奸人，这其中恐怕有很多故事。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就是他可以不死了，既然能一直活下去，找传人不会是想将这门毒术发扬光大吧。

他望着无尽的夜色，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不想活了。”我被他的话吓一跳，他说：“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了，人一旦变老，就会害怕孤独，也许我以前不想老，后来不服老，可我始终会老。我可以通过苏不三活着，心还是老的。也许，死并不是一件坏事，它只是结束，是一种解脱，我现在很想到下辈子，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自然的规律本就是这样，有生有死有轮回，哪怕今年的花落了，明年再开，也不是同一朵了。让我孤独地一人活着，也许我能挺个一两年甚至三五十年，可是一直这么活着，我想，我也活不下去。

“只是让我遗憾的是，苏不三为人疯癫，我占了他的身体，对我始终有怨，曾想过将平生所学教给他，他只想拿现成的，不是个好的传人。”

我想，有些事不三散人可能没考虑过，“老前辈，我从未想过在毒术上自己有什么天分和悟性，我对毒术的认识只不过是看了那本毒术漫谈，我不想您选错人，而且，你若知道我是谁，就不会想要收我为徒了。”

他哦了一声，“那你说，你是谁？”

“我是南隐山庄的人，又是北隐山庄的人，怎么可能跟着桃花山庄的人学毒术呢。”

他枯笑两声，“我住在桃花山庄，前半生或许与桃花山庄有瓜葛，可是现在，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什么立场？毫无意义。”

他是可以不在乎，可是我需要在乎啊。

他再强调一遍，“我独居毒院这么久，难得碰上外人，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以苏不三的身份出去也每每空手而归，你放心，我只是传授给你，并不以师徒相称，那些什么立场之争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我的立场只是找到好的传人。”

这个……即便这样，我也不能轻易地答应吧。

“你需要多长时间考虑？”

不是考虑的问题，我肯定是要回到北隐山庄去的，现在我知道那人就是三少，我就不会在其它地方浪费时间了。我要学毒术做什么，我只要了解上辈子的事。我回绝了他：“老前辈，我怕是没时间呆在这里，我在北隐山庄学艺，此次是带罪出庄，还要回去受罚的。”

“小姑娘，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三日足矣。”

三日？三日学不来三年的东西，学不来三十年的东西，更何况不止一个三十年的东西，他这是开玩笑的吧，我笑一下，“老前辈，您一生所学，我三日如何能学到精髓。”

他肃着脸，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我说你能你就能。”

“老前辈，我还是希望您再慎重一点，您真的太高看我……”我话还没说完，他狠狠地将拐杖再敲一下，一时间，我感觉到一阵清风拂上我的脸，来了一阵晕眩，不由得后退两步。

“老前辈，你——”我气上心头，方才还好好地在劝说我，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了，“你对我下了什么毒？”

他冷冷地说：“看没看错人，我自会知道，与你好言相说你三番五次地推却，如此，别怪我用强的。只留你三日，三日之后，我会给你解药。”